第十六章 山崩 (第2/2页)

 郑卓杀红了眼。如今马匹挨着马匹，空间狭小，他已经伸不出长矛，索性把矛一扔，抽出宝剑乱砍，硬生生把马头调转过来，朝向了来时的西面。他眼前密密麻麻全是人，也看不清北边那些宁硕人的动静，只好一边继续挥舞宝剑，一边大声怒喝，不许别人靠到他跟前来，眼看着就能够冲出去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又是一阵大地的震颤，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，一波又一波的马和人不管不顾，直接挤压过来。郑卓猝不及防，又被往南挤了许多步，再次被紧紧包裹在人堆里，动弹不得。再看北面，一张张血淋淋的面孔一边发出凄厉的尖叫，一边向南撕扯推挤着战友的身体，发狂般想要从马背上往南边爬去。他们有的把其他梁军扯到了地上，有的自己被拽到了地上，然后迅速被践踏成一摊摊烂rou。靠河的一面，人们则拼命往北边挡住汹涌的人流。但他们终究没能挡住，于是越来越多的人“扑通扑通”下饺子般掉下水去，激荡起一阵阵红晕。

    郑卓摘下头盔，“当”地一声砸碎了面前一人的脑袋。他感觉自己的大腿处一热，然后一疼，一股血瞬间装满了裤子，滴滴答答淌向了地上。他扭头一看，一个梁军正奋力驱马，想要钻进狭小的空隙，逃向南边。他努力地伸出长矛，向前方乱戳，想要清除一些路上的阻碍。郑卓怒吼一声，一把就抓住了这根长矛，先是一推。那人被推下马去，身体起伏挣扎了几下，便不动弹了。郑卓握住长矛，狠狠往西头一递。西边正密密堵着两人两马，里面的背对着他，外头的面向着他。郑卓一矛过去，却将两人穿成了个葫芦串，一起栽下马去。郑卓趁机用宝剑狠狠一扎面前那匹战马的屁股，那马吃痛，甩蹄咆哮，奋力挣扎，把前头堵着的另一匹马也一起挤跑了。郑卓赶紧双腿死命一夹，瞅准空档，一下子钻出人群，向西面跑去。

    西边的宁硕铁骑大部分都正在回撤，准备撤回一段距离再重新冲锋。少数七八匹游骑则四处游走，猎杀那些壮着胆想要趁机逃跑的梁军。见郑卓冲出，立刻有一人冲上来，想要拦截。郑卓不管不顾，用宝剑在自己的马屁股上也是一剑。那马也疯了似地跑起来。前来拦截的宁硕骑兵见郑卓浑身是血，骑着马拿着长矛旋风一样地冲上来，大有同归于尽的样式，反而心里头发虚了，也不敢和郑卓硬撞，一拨马头，擦着郑卓的矛尖斜了过去，把郑卓放出了重围。

    和郑卓一样，浴血突围而出的，前前后后有五六十人。

    而剩下来的人，就没有那么的好运了。

    日暮时分，黄河水依然若无其事地流淌着，似乎全然不知它刚刚吞噬了数以百计的生命。在河水的北面，是一片血红色的陆地。在这里，超过五百名梁军士兵的尸体正狼藉地铺在地上。忙碌的军士们游走于间，清点数目，割下首级。三百多俘虏被捆作一团，在一旁瑟瑟发抖。在这片血红色的陆地的北面，是一片小小的土坡。这片土坡沐浴在如血的残阳里，上面站着几匹马，马上坐着几个人。

    张景民望着眼前的这一切，望着来源于他策划的一切。他突然转过头去，望向了身后跟随着的周广寿，开口问道：

    “咱们的人，死了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阵亡了五十三个。四十六个是瞻广堡这的人，剩下的七个是咱们从宁硕城带来的，有两个您认识，一个叫钱思义，一个叫孟拙前，是一起在校场上训练的弟兄。”周广寿赶紧回答道。

    “我为了显名声显本事，安排下这场战事来，害死了宁硕的人，你们可怨恨我？”张景民竟是问出了这么个问题。

    他身后的几人，听了都是一愣，互相看了几眼，最后都看向周广寿。周广寿见大家都看自己，想了想，很紧张地开口道：

    “宁硕一起厮混的弟兄战死了，我们自然难受，但又怎么会怪教头？教头带我们打下那么个大胜仗来，杀了那么多梁军，如果没有教头，怕不是会死更多的弟兄，我们怎么能怪教头？”

    张景民听了，点点头，又转过头去，看向他身后这些人的面孔，开口道：

    “今天有幸胜了，所以诸位不怪我。但我得把话与大家说明白，我存着立功显圣的心，是想要继续冒险作战的。如果我哪日弄险失败受挫，害死了大家的弟兄，大家要杀我，我张景民也绝不怨恨！”

    说罢，他不等众人回答，却是一拨马头，独自跑下山坡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