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堂论金瓶梅_【第二十五回】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讪 (雪娥透露蜂蝶情 来旺醉谤西门庆)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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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【第二十五回】吴月娘春昼秋千 来旺儿醉中谤讪 (雪娥透露蜂蝶情 来旺醉谤西门庆) (第1/3页)

    一“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”

    绣像本和词话本,在美学原则上有着深刻的差异,其最大的表现之一就在于卷首诗词的运用。词话本明朗直白,喜欢借卷首诗作出道德的劝戒和说教;绣像本则比较含蓄,喜欢借助卷首诗词给予抒情性的暗示,或者对回中正文进行正面渲染,或者进行富于反讽性的对照。词话本这一回的卷首诗,以“名家台柳绽群芳,摇拽秋千斗艳妆”开始,以“堪笑家麋养家祸,闺门自此坏纲常”结束,一方面指女婿陈敬济混迹于西门庆妻妾之间,一方面指家人来旺与第四房孙雪娥的私通。绣像本这一回的卷首,则是一首秋千词:

    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,

    露浓花瘦,薄汗轻衣透。

    见有人来,袜刬金钗溜。

    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
    这首词,有说是苏轼作,有说是李清照作,也有索性说是无名氏作。通篇况味,写一个娇憨女郎——应该还是待字深闺的少女,试想若作少妇,“倚门回首”便太不堪了——何况薄汗湿轻衣,应了“露浓花瘦”的意象:花瘦固然是因为露浓,然而也正是少女的体态身段,不是少妇的娇艳丰满。“见有人来”下面两句,语意应该颠倒过来理解:见了生人,匆匆和羞而走,于是既来不及整理因为打秋千而散乱的鬓发和金钗,又因为行走匆忙而落下了鞋子。[1]然而终于忍不住好奇,于是倚门而立,故作嗅梅,实则窥视来客也。就像所有的古典诗词,这首词刻画了生活中的一个短小的瞬间,宛如现下的电视小品,不给出人物的来龙去脉,只是描绘他们在一个片断时空中对一件事情的反应,又好似街头作剪纸肖像的艺人。小说《金瓶梅》却像填空一样,把古典诗词限于文体与篇幅而没有包括进来的东西提供给读者,而且,还往往加入一点小小的扭曲——比如在这一回里,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羞涩娇憨的少女,而是一群“久惯牢成”、经过暴风骤雨的少妇,而那个来客,是她们名义上的女婿。她们不仅没有“和羞走”,而且反而请求女婿帮忙推送秋千。如果她们也曾“袜刬金钗溜”的话,那么,根本不是因为走得匆忙,而是因为打秋千打得颠狂也。

    春昼秋千,实在也是古典诗词中常常歌咏的美人举止。然而,众美人之中出现一个被叫作“姐夫”的陈敬济,似乎有些不伦不类。陈敬济奉了月娘之命推送秋千,不是“把金莲裙子带住”,就是“把李瓶儿裙子掀起,露著她大红底衣”——美人秋千会,顿时不那么雅相了。

    然而最讽刺的是月娘对众人说打秋千不应该笑,因为笑多了一定会腿软,并举例说当年她做女儿时与邻居周台官的小姐打秋千,周小姐因为笑得太厉害而跌坐在秋千上,结果“把身上喜抓去了”,后来丈夫认为她不是黄花女儿而将其休逐回家。月娘的结论是:“今后打秋千,先要忌笑。”月娘张口便说教,固然煞风景,而她所举的例子,不仅令人可笑地不恰当,甚至相当犯忌:在场岂止没有一个女子是黄花女儿,就说娇儿、瓶儿、金莲、玉楼,又哪个是以女儿身嫁给西门庆的?玉箫、春梅,已是西门庆的收房丫头;西门大姐也已嫁为人妻;蕙莲不仅是家人媳妇,更是再醮之妇。月娘似乎时时不忘她是以女儿身嫁来的正头夫妻,然而她的陈腐说教,却愈发提醒了读者:在这里打秋千的大多数妇人,都是——就像惠祥说蕙莲的——“汉子有一拿小米数儿”,对照卷首词,我们意识到这中国第一部描写家庭生活的长篇小说,其实是对古典诗词之优美抒情世界的极大颠覆——这当然是指绣像本而言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,月娘一番道德说教的有趣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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