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箫声 (第2/2页)
羁。” 牧云归点点头又问道:“孙家门风家规如何?” “平日规矩不严苛,待下人也极温和,连吃饭也不用侍于一旁。”都头叹了口气又补充道:“毕竟只是旁系,也没多少家底,就那三五个下人,还多是老弱。” 牧云归不再说话,莫都头等了半晌问道:“可有计较?” 小二连摇头:“莫得。”说罢又嬉笑道:“要我说凶手必在几名嫌犯里,都头你只管大刑伺候,总有一个松口的。” “莫要胡闹。”都头皱眉道:“随我回衙见见嫌犯。” “不见不见。何必如此麻烦,俗话说‘百闻不如一剑’,一剑不行就两剑,除了老学究全砍翻……” 他双手一拍:“结案!” 见都头果真摸上了剑柄,小二忙正色道:“破案倒也不难,都头你须得依我几件事。” 待伙计放下酒碗掩门出去,牧云归低声道:“一、查明前日孙公子何时出的门,是否乘车。自他离府后到案发前,可曾有人登门。二、再审一遍邹掌柜,问清砒霜去向。三、去王学究家帮我取个物件。” 扔下都头独自饮酒不提,牧云归下楼径直出了酒肆,又回到孙家茶铺和茶博士拉了半天家常。 出了茶铺没走几步,牧云归便看到前方树荫下,一张幡子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荡着。一面写着“时、运、命、势”,一面画着“天地盛虚,日月盈昃,无平不陂,无往不复”,一个道人树下打坐,听着蝉鸣昏昏欲睡。 “嘁,还说撒子一天只算三卦,实则三天够呛开张。” 小二撇撇嘴也不理他,自去了城西的彭家街。 刚在路口转了个弯,便迎面扑来一阵热浪,裹带着市井长巷独有的嘈嘈杂杂。 鱼市、rou铺、瓷器、漆器沿着穿城而过的茭水一字排开。
酒肆,食铺临河而沽。 游客,食客醒醉喧哗。 绫罗绸缎、古玩字画。油壁香车争道谁家。 锦帛绢扇,香火纸马。路转堤斜满目繁花。 这股子喧闹啊,聚时写作烟火,散开便是人间。 于路旁的摊贩手里买了碗冰雪甘草汤,牧云归踩着一路绿荫,感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舒服得直哼哼。 “这南山县啊,也就城西城南这两处街市让人待着舒坦。” 他端着碗走出彭家街。又在城西街坊逛游了一个多时辰,专往人堆里钻,听大姑娘小媳妇聊八卦扯家常,时不时还插上几句嘴。 亏得他脸皮厚,吃人白眼也不尴尬。 等太阳落到了天西边,方见他顺着城墙根儿寻了一处阶道,刚想登城却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民壮拦了下来。 瞅着那两对四只茫然无光的死鱼眼,牧云归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莫都头的腰牌递了过去。 本待再送上几句好话,不料俩老卒看见腰牌便立马收起兵刃让开了路。 “嘿,别看这姓莫的官不大,腰牌倒还挺好使。” 斜日向晚,午后的炎热已消退了七八分,城墙上的垛口送来远方田野间混杂着河水和泥土气息的风。 穿过两座箭楼,牧云归在城墙上踱了一阵。然后选了处能望见孙府的位置,坐在内侧的女墙上,倚靠着漫天烟霞,默然无声。 他的视线扫过孙府那冷清凄凉的重重院落,扫过再无人料理的片片园圃。朵朵娇艳的紫花、嫣红的桃花和黄灿灿的金丝海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 牧云归的视线在金丝海棠上停留了很久,隐约间想起了它的另一个名字,而后又甩了甩头。 那疏离得陌生感,仿佛早已隔了千重水,万重山。 他回过头去,视线穿过垛墙投向天际。 西边的那轮通红的落日犹不肯落下山去,东边一盏玉盘却早已映入茭水,挂在云端。 “瞑烟漠漠日归山。孤影系残帆。北城南巷花雨,知旧蔓何攀? 流不尽,水潺潺。月如盘。空江西至,东风拍遍,十二阑干。” 风渐劲,吹得身前的旌旗猎猎作响,他站起身来张开双手,酷爽的风从头到脚,卷走了沉积一夏的燥热和湿气。 默然间,他听到飒飒烈风中,有箫声幽幽响起。 其声苍凉悠远,仿佛来自远古年间的无尽荒野。 它随着风四处游荡。 飘过了车水马龙的繁华城池和黄昏里的残垣断壁。 飘过了投棰断江的强盛帝国和夕阳下的废帐残旗。 一路飘到他的耳畔,然后轻声诉说着,那些本应被埋葬在岁月深处的悲欢。 夕阳终于落到山后,箫声也随之渐渐低沉,恍如一条浩荡的长河流至终焉,悲怆难言。 牧云归只觉得仿佛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,疼得喘不过气来。 他闭上双眼,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块荧幕般,掠过无数画面。 有战场,有武馆,有飞矢,有刀剑。 但他永远在充当受害者,躺在地,望着天。 天色渐暗,他蜷在那里,与他的影子渐渐重合,再无法分辨。 箫声最终是被一句不耐烦的呵斥所打断:“你这鸟人吹得甚鸟声!小哥莫理他,快上来吃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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