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阿弥陀佛 (第2/2页)
师祖在看他,离鸢在看他,好多人好多人都在看他。看一个疯子,看一个不是二两酒的二两酒,看一个真正的二两酒。 天幕越发阴沉,黑云如盖,遮住的不但是人眼,更是未来。似乎感应到二两酒的愤怒挑衅,两道惊雷在黑云之间越发狰狞粗壮。像是天公的怒斥咆哮,若真有一张脸,必然面目可憎。 酝酿,沉积,轰然落下。 这一刻的光将沉沉天幕照亮,将满座云海撕裂,将整片天地奏响。 飞沙走石,被狂风卷起。绿柳花红,被骤雨打落。 漫天飞舞的尘沙花叶,都蕴含了惊人的力道,如刀,如剑,如重拳出击。 二两酒如何能抗下?! 七岁师祖眼中布满惊怖,竟是连她都有些惊慌失措,竟是连她对二两酒都产生了丝毫的动摇。安夏握紧“知冬”,有那么一瞬执剑相助的冲动,但被他狠狠按下。这是不该有的情绪,也从未有过。龟仙人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占卜问卦,依旧是无迹可寻,混沌一片。 这藏不住的浩浩天劫,落在李天奇的眼中,却是化成了一抹喜色。青衣客垂头长叹,眼中竟是多了几分赞许不忍,又暗暗笑骂:“竟是会心软,莫非真的老了。” 剑域之中的数十弟子,隔着太远,看不清二两酒的身形。只以为是张三师祖口中的门中仙师,正要渡劫飞升,大叹天威如狱,又心生向往憧憬,内心火热。 离鸢独自一人倚在琉璃宫外,双眼朦胧,轻咬朱唇,面色苍白,娇躯轻颤。她想去试剑坪上,哪怕只是隔着老远静静的看他,只是又怕他心生不喜,不愿见她,反而分了心神。 青梅已折,他与她似乎已经形同陌路。 二两酒迎风伫立,不肯退却半步。朱雀本源猛然苏醒,在他的眉心之中翻转闹腾,似乎要与这天劫争个你死我活。这是二两酒第一次确切的感受到朱雀本源的存在,清晰却又模糊,他不知道何时眉心之中多了这样一道本源之气。但细细想来,如今他体内真元的金红二色怕也是由此而生。
或许正是十多年前的眉心一点,或许也正是他所谓机缘造化的开端。 都不要紧,他不会对当年那个自称贫僧的老道感恩戴德,只会赶尽杀绝。腰间的紫金葫芦剧烈晃动,他嘴角抿起一抹笑意,它在怕,还是“他”在怕。 当日在试剑坪上,龟仙人指点他以三滴精血,让紫金葫芦认主。当时他细细查看之时,便有过眉头一皱,他看到了“他”,虚弱不堪,同样是一缕神魂。 将紫金葫芦从腰间取下,托在手中,二两酒有些戏谑的低语:“我这一生拜你所赐,既然已经仅剩一线残魂,就让我送你早登极乐,你说好是不好。” 紫金葫芦里藏着布袋和尚的一魂一魄,若是能送回净土宗里,以佛门秘法蕴养百年,重塑rou身,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。只是他未曾料到,当年他的一句“心慈,但绝不能手软”给二两酒开启一道门,门里藏着的满是阴冷杀伐。 或许正如佛门因果,他当年一指将朱雀残灵渡入二两酒的体内,寻求自身的解脱,给了二两酒十多年折磨苦难,也给了他一番机缘造化。但终归而言,若不是二两酒命硬,或许早就如尘世一尘埃,消弭于世惹不起半点波澜。 前因种下,不管今日他愿与不愿,终将自食苦果。只是做了几百年的和尚,终归有些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,他想最后再给二两酒指路一回。紫金葫芦震颤的幅度渐渐平缓,二两酒的脑中响起一道声音,如他四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。 “施主,贫僧既然是将死之人,有一句不吐不快。施主命带朱雀,已是逆天而为,若再造杀孽,怨怒过甚,怕是难以自保。何不放下屠刀,前往我净土宗避世修行,荡涤心中杀意,方能立地成佛。” 和尚劝他做和尚。 二两酒龇牙咧嘴,似乎听了天大的笑话,眼中激起一抹无名怒火,怒骂一声:“你这修了几百年的佛,念了几百年的经,怎么全他妈念到驴屁-眼里了。若是放下屠刀就能成佛,这西方佛门又如何塞得下这芸芸众生。何况小爷送你去死,你老窝里的一群秃驴又怎会慈悲为怀,莫非你还当我是四岁小娃,任凭你胡乱哄骗不成。” 将死之人,其言也善。布袋和尚最后这番话的动机深意已无法深究,唯有重叹一声,再念上一句阿弥陀佛。 紫金葫芦瞬间金光大作,佛门气息流转不歇,朵朵金莲绽放,化作一条通天大道。二两酒抬头仰望,看着紫金葫芦迎着惊雷而去,竟是双手合十,嘴中默念:“阿弥陀佛。” 他不是慈悲,也不是心有不忍,更不是恍然明悟。他只是在送别,送这十七年里的旧人旧事,送一个和尚归西,送一个故人故去,这一句“阿弥陀佛”或许最是贴切。 紫金葫芦骤然变大,金莲朵朵消散,如同活了几百年的布袋和尚真正的身死道消。惊雷奔涌不息,狰狞可怖,最后被通通纳入壶中。紫金葫芦更加疯狂的旋转,时大时小,最后猛然炸裂,漫天飞絮,金光洒落,浸入凡泥。 昏暗天幕透过几丝光亮,黑暗渐渐消退,天劫散去。 二两酒默立原地,眼中不带半点烟火,冰冷空洞。 七月有余的观石悟道,梦境挣扎,天劫相争,彷如千年之久,又好似眨眼之间。 或许他只是从昨天走到今天,但已面目全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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